守林人
他的手指冰冷刺骨,甚至冻到了骨头,但他仍然用力地将铁丝网绑好,封住了几个鸟儿已经飞走的洞。他几乎全凭感觉摸索。天色已黑,太阳早已落山,距离冬天彻底结束旧年还有几天时间。
他试着把手电筒夹在胳膊下,但快没电的电池只发出微弱的黄色光芒,看起来像是应该出现在某个舒适温暖的小屋的窗户里,但在这里,它既没有带来温暖,也没有足够的光线来提供帮助。
守林人放下火把,闭上眼睛,摸索着铁丝的形状和纹路,坚定地将它们拧在一起。一根尖锐的铁丝刺破了他的中指,寒冷加剧了疼痛,一阵短暂的剧痛袭来。他紧紧地握住冰冷的手指,等待疼痛消退。
微风拂过山顶茂密幽暗的针叶林,吹拂过圈养着受保护鸟类的围栏。这些鸟类是松鸡和野鸡,供城里人狩猎消遣。
老人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直延伸到嘴角两侧。他抬手拉住敞开的衣领,把外套扣好。微风拂过他的衣衫,他胸口一阵寒意,他知道这会让他卧床不起一个星期,而他可承受不起这么长时间的煎熬。
他吹了吹手指,让指尖恢复了一些知觉,然后带着完成这项工作的坚定决心,尽其所能地编织和打结了那根粗铁丝。
他很冷。他的脚麻木了,每次稍微动一下,脚趾都会互相摩擦,疼痛难忍。他尽量让自己一动不动,想象着一会儿,在温暖的柴火炉前,他会轻轻地脱掉沉重的靴子和湿漉漉的袜子,然后盘腿坐在炉火旁,用被火暖暖的双手,一个接一个地捧着自己的脚趾。
这样的回报足以弥补他此刻感受到的寒冷。对炉火温暖的这份笃信让老人感到安心,他下定决心要尽快完成手头的工作。
他胸口有点疼。毫无疑问,他心想,我已经着凉了。他把鸭舌帽拉得更紧,试图堵住所有缝隙,不让微风中那些像幽灵般缥缈的手指吹进来,仿佛要把他的衣服扯松似的。
他一边捻着缝着铁丝,一边思绪飘回到了自己做猎场看守的那些年。可以说,他几乎一辈子都在做这份工作。他现在老了。跪下整理铁丝时,膝盖疼得厉害。七十七个夏天过去了,他的心却始终与这片土地相连。他回忆起阳光、绿树、欢笑、乐趣和曾经拥有的爱,脸上露出了微笑。七十七个春天,七十七个秋天。每个季节都像一场色彩斑斓、变幻莫测的盛宴。他的侄女大约十岁或十一岁的时候曾问过他:“叔叔,您最喜欢哪个季节?”
他微笑着看着她年轻美丽的脸庞,回答道:“你猜不到吗?”
他的侄女想了一会儿,然后颇有信心地说:“夏天!”但片刻之后,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连忙补充道:“等等,冬天?春天?秋天?”
她的叔叔轻笑了一声。他非常疼爱她,也很珍惜她和他说话时给予的关注,以至于他从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故意让她再问一个。她耐心地等待着。
“我最喜欢的季节,”她叔叔神秘兮兮地说道,“永远是下一个季节。”
他的侄女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跑去和村里的其他孩子玩耍。守林人目送她离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知道,这大概是他此生所能感受到的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了,他不禁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他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像今晚这样寒冷而孤独的夜晚。如今,他每次看到侄女,都会想起那些可能发生却未曾发生过的事。他亲兄弟对家庭的欣喜若狂,在守林人看来,却是一种诅咒般的幸福。
这个冬天将是他七十七岁,那时春天会再次来临,白昼也会变长。想到阳光,他不禁暗自微笑。他热爱漫长夜晚的古老黑暗,热爱冬至的力量,热爱死寂世界里冬青浆果的鲜红,但正如他曾对侄女说过的那样,过了一段时间,他总是盼望着变化的到来。
然而,多年来,真正重要的事却从未改变。春天过去,夏天来临,秋天来临,冬天又来临。一切始终如一。这些年,他感到疲惫不堪。他对自己说,他必须做点什么。
“是的,”他轻声说道,但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等太阳再次升起,我想出去走走。”
“那你打算去哪里呢?”树林深处传来一个温柔而关切的声音。
老人目光锐利地望向杉树枝下浓密的黑暗处,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笨拙地打开手电筒,但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他面前的铁丝网。
“谁说的?”老人问道,努力掩饰自己的恐惧,尽管他其实有些害怕。他一生都生活在乡下,对乡间的种种奇闻异事都了如指掌。但他更明白,树木、鸟儿和花儿心中还藏着一些秘密。
一时间,无人应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微风停了,不再让老猎场看守感到一丝寒意。四周一片寂静。没有猫头鹰的鸣叫,没有树枝的断裂声,也没有树木松针的沙沙声。
然后,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他胆子稍微大了一些,含糊地挑衅道:“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哦,”同样柔和的声音回答道,“您随时都可以去吗?”
现在老人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听到的来自树林里的声音确实如此。他没有听错。
“现出来吧!”他对着黑暗说道,语气比他实际感受到的要勇敢得多。
“如您所愿。”那声音说道。
不远处,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盏小灯。它闪烁了一下,晃动了几下,但始终停留在原地。
“别害怕,”那声音说,“我认识你很久了,也认识你年轻的时候,而且我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也就是说,你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
老人眯起眼睛,想更清楚地辨认光线和声音的形状。但他没有眼镜,所以光线仍然很远。
“不如你过来,坐在我旁边这棵树桩上,我们聊一会儿。”
“我认识你吗?”老人问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恐惧竟然消失了。
“哦,是的,”对方回答道,“你经常见到我,不过我想你可能并非每次都认出我来。”
老人僵硬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疼痛,脚踝也隐隐作痛,但一旦站直,他就感觉好多了,一如既往。
“朋友,朝我走来,”那声音轻声说道,充满爱意,令人安心。“起步时注意脚下。”
老守林人朝那微弱的光亮迈了一步。又走了两三步,差点被树根绊倒。他稳住身子,走近那闪烁的光亮时,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在光束中柔和地闪着光。
黑暗中,那景象显得十分怪异。那是一张老人的脸,和他一样苍老,布满皱纹,却蕴含着远超他年龄的智慧。他蓄着浓密的胡须,在柔和的光线下,说话者的眼睛闪烁着深绿色的光芒。这个矮小的老人坐在树桩上,向右望去,示意着不远处另一个人,两人相距不过一臂之遥。老人静静地坐着,一半是惊奇,一半是神游。
小个子男人凝视着老人许久,直到最后老人缓缓转过头,看向在他右侧不远处闪烁的光芒。
“我是在做梦吗?”他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它不过六英寸高,在他们之间几乎无声地飞舞着。它像精灵一样纤细,轻盈得如同蛛丝,翅膀优雅而有力地扇动着,小小的身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男人觉得,那光芒中带着一丝温暖。
“这是一种梦境,”陌生人说道,吸引了老人的注意力,但并未让他回过神来。
于是,老人问在他面前盘旋的精灵般的身影:“你是天使吗?还是仙女,或者是什么类型的精灵呢?”
坐在树桩上的陌生人回答了他。
“朋友,你为什么问这么多问题?难道你不厌倦那些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吗?”
“但我从未在自然界见过这样的景象,”他说,然后转过身,缓缓地对陌生人说:“是的,我想我现在更了解你了。我想我以前见过你,”老人深深地凝视着陌生人的眼睛。
这个陌生男子咧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我们真是老朋友了。”他说。
老人仔细打量着这个留着胡子的陌生男子,发现他身穿粗糙肮脏的衣衫,一件光秃秃的束腰外衣遮住了他圆滚滚的肚子,双臂瘦骨嶙峋,光秃秃的。然而,他的脸上却带着和蔼可亲的神情。尽管寒冷刺骨,他却丝毫没有颤抖。
“是的,我认识你,”老人重复道,“我去年好像在河边见过你。我把你当成了水獭。再往前几年,我看到你站在那里,几乎完全被一根粗栅栏柱挡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陷入沉思。灵感慢慢地涌上心头。
“我小时候,很小的时候,见过你们两个。我向妈妈发誓说我真的见过,虽然没人相信我。我说,妈妈,我在花园里见过妖精和仙女。是这样吗?”他问那个陌生人。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对方回答道。
“我确实忘了这件事了,”老人说道,声音变得洪亮而年轻。
那个陌生男人低声轻笑,表示赞同。
“虽然我并非妖精,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虽然有些人可能会说我长得像某个神秘的兄弟会成员。”
老人抬头看着他的同伴,毫不畏惧。
“是的,我现在知道了。”
他环顾四周,试图穿透黑暗,看看是否有任何变化,但盘旋生物的光芒掩盖了他几英尺之外的视线。
“你冷吗?”陌生人问道。
“但实际上,”老人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多见了。”
“很好。很快你就不会再感到寒冷了。”说着,那个奇怪的黑衣人拍了拍他的膝盖。
“现在,”他继续说道,“你谈到了旅行,或者至少谈到了旅程。”
“我做了吗?”老人坦诚地问道。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哦,是的,我做了。”
那个陌生人看着他,老人从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大自然最纯粹的惊奇。
“你愿意和我一起旅行一段时间吗?”他问道。
“会痛吗?”
“不,我不疼。只有生活才会痛苦,我的朋友,你知道的。”
老人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他担忧地问道:“我应该害怕吗?”
那个陌生男人缓缓眨了眨眼睛。
“我们并不畏惧我们来自的地方,我们只是在回归。”
老人的眼眶开始泛红,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我等你很久了,”他终于开口说道,“如果你愿意带我走,我就跟你一起走。求你了。”
“你也一样会被等着,”陌生人说道,“还有其他人一直在等你。”
老人开始放声痛哭,就像多年前那样。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他问道,语气疲惫但充满希望。
“时间快到了。”陌生男子轻声说道。
“等等,”老人突然开口,仿佛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我能不能见见我的侄女,或者给她捎个信?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你已经对她说了足够多的话,足以让她铭记一生。她会永远把你放在心上。”
老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正要结结巴巴地提出异议或恳求时,这位陌生而和蔼的男子伸出了手。
老人终于妥协了。他叹了口气,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的脸颊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他握住陌生人的手,两人站了起来。森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暗,老人能感觉到脚下柔软的松针地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们怎么知道路呢?”他问道。
“我的朋友们会为我们照亮道路,”那个陌生人说道,随后,一条灯光小路在他们面前缓缓亮起,通往树林深处。
那个怪人转向悬浮的仙女说:“如果你能为我们引路,我们将不胜感激。”
那闪烁的精灵轻轻地嗡嗡作响,然后移到他们面前,朝着灯光照射的地方移动。
“或许可以最后再看一眼,”老人说着,转头看向他之前一直在修缮的铁丝鸟笼。
他愣愣地凝视了一会儿。昏暗中没有一丝光亮,连星光也黯淡无光,但老人仍然觉得他看到一小块更深的黑暗,蜷缩在松针覆盖的土地上。泪水已经干涸,他的心也似乎轻松了许多。
“来吧,你的任务完成了,”陌生人说道,“该休息了。你已经累了太久了。”
“是的,我有。”
走了几步,或许更多,老人和那个陌生人手牵着手,沿着一排漂浮的灯串走着。每一盏灯都各具特色,同样璀璨夺目,翅膀上点缀着蝴蝶般的色彩。随着小路向下延伸,通往老人熟悉的山坡,这些灯也显得更加明亮了。他边走边想,我知道獾会走这条路。
“别让我走,”老人对他的矮小同伴说。
“绝不,”他回答说,“除非有人愿意握住你的另一只手,迎接你。”
他们终于来到树林中的一片开阔地带,皎洁的月光洒在一座宽敞的木制大厅上,大厅的窗户里闪烁着温暖的红黄色光芒。他们走近大厅,老人每走一步,都感到心中的悲伤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喜悦。
从这么远的距离,他们都能听到里面热闹非凡的欢声笑语,笑声和歌声充满了整个大厅,甚至都快要溢出来了。
随着他们走向厚重的木门,宴饮声越来越大。
陌生男人敲了敲门。轻轻的嗒嗒嗒声,老人觉得屋里肯定听不见。
门开了,门向后退去时,老人已经喜极而泣。
他的妻子和女儿站在他面前,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他们齐声伸出手向他问好。
老人低头看着他这位古怪的朋友。
“谢谢。”他勉强挤出这句话,松开了那只小手,现在他看清那只手看起来像是抛光过的橡木。
陌生人点头表示感谢,对老人的谢意表示感谢。
“你又年轻了。去吧,去享受你一生都在寻找和等待的平静与幸福。它们从未真正消失过。”
老人面容和肌肉都变得年轻了,他用如同星光般炽热的爱拥抱着家人,这时,那个陌生人转身,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他就消失了,漂浮的灯光也随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