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約翰‧歐布萊恩獨自坐著,這時有人敲門。彼得·沙利文去開門,說了句“願上帝保佑在座各位!”,然後走了進來。
「願上帝保佑你!」約翰回答。
「聽到可憐的凱蒂去世的消息,我們都很難過,」彼得說。 「艾倫本來應該和我一起告訴你的,但她自己臥床不起,動彈不得。我不知道我們所有人以後會怎麼樣。我為她心煩意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把她託付給鄰居照顧,然後來看望你母親。不過,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麼,你肯定已經承受了巨大的悲痛。我不光在想你,還有那個孩子,這真是太可怕了。
「我母親也能把任何孩子撫養成人,」約翰回答。 “你不用擔心。只有我們這些認識凱蒂的人才會感到失去她的痛苦。”
「孩子最近怎麼樣了?」彼得問。
約翰說:“她看起來氣色很好,很健康,感謝上帝!”
“他們告訴我,是個女孩。”
“它是。”
“你想好要給她取什麼名字了嗎?”
「我們會給她取名凱瑟琳,和她母親的名字一樣,」約翰說。
“那我想你就會像她媽媽一樣,叫她凱蒂了。”
「不,不,」約翰緩緩回答,「我想我不會那樣叫她。孩子永遠都是凱瑟琳。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的感受。凱蒂,那是一個孩子的名字,而不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凱蒂——可是,現在她走了,我感覺它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它更像是某種神聖的東西,就像聖母瑪利亞的名字。
「你說的都對,毫無疑問,」彼得說,“但我不能留在這裡,讓艾倫和孩子待在家裡,這樣下去不行。你還有孩子,你說孩子很健康——謝天謝地!——但我可能要失去妻子和孩子了。”
“別這麼說,老兄,”約翰說,“那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在這裡說個不停,」彼得回答道,「我來是想問問你母親,她見多識廣,能不能過來一下,看看艾倫和孩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之前有個醫生,但他好像也沒什麼用。艾倫說你母親比所有醫生都懂,所以我來問她願不願意過來。如果你也不能過來,我會走太久了」我會不希望我在這裡的情況。
“母親和孩子在一起,”約翰說,“我去和她談談。”
他走進另一個房間,嬰兒正在那裡睡覺,他的母親坐在她旁邊。他告訴她彼得來的原因。 「下樓去,」奧布萊恩太太說,“問問穆爾維太太能不能在我回來之前陪著孩子。然後我就陪著他。約翰,你最好也一起來;透透氣對你有好處。”
約翰下樓去了房子裡的另一間公寓,然後帶著鄰居穆爾維太太回來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奧布萊恩太太說,「就坐在這裡陪著孩子,等我回來,我很快就回來。記住,一切都保持原樣,除非她醒了,那樣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了,因為你也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別動她旁邊的那把剪刀,也別取下掛在她脖子上的馬蹄鐵釘。」
「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穆爾維太太問道,眼神充滿了好奇。
「為什麼?為了防止好心人偷走孩子,」奧布萊恩太太回答。 「你沒聽過這些事嗎?你不知道好心人受不了鐵的觸碰,甚至連靠近鐵都受不了嗎?尤其是馬蹄鐵釘,他們更受不了。還有剪刀,他們也不敢靠近,把剪刀敞開著,就能劃出一個十字,這樣就能更好地防止好心人偷走孩子。」
約翰和他母親把小凱瑟琳留給了穆爾維太太,然後和彼得一起走了。 「那艾倫怎麼了?」奧布萊恩太太問。
「我不認為她像你說的有很多問題,」彼得回答。 “我認為她最擔心的還是孩子。”
“那孩子到底有什麼問題呢?”
「這孩子渾身下都不對勁,」彼得說,「簡直判若兩人。昨晚他還是個健康活潑的孩子,安靜、平和、脾氣好,而且看起來比同齡孩子強壯得多。可今早他卻瘦骨嶙峋,一副病怏怏的樣子,手臂上長滿了黑毛,臉上滿是皺紋,像個小老頭似的。
「你昨晚有沒有密切觀察他?」奧布萊恩太太問。
“有時是這樣,”彼得回答說,“但我敢說其他時候我們倆都在睡覺。”
“艾倫昨晚禱告時認真嗎?你也是嗎?”
「我對此不便置評,」彼得說。 “我們可能會在那種情況下解僱他們中的一些人,你知道,之後再進行補償。”
“是的,”奧布萊恩太太說,“丟了孩子就彌補了!他身上有沒有鐵製品?”
“我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東西。”
“你有沒有在他躺著的地方周圍點燃一圈火?”
“我沒有。”
“孩子沒有被打,”奧布萊恩太太說,“不是你想的那種打。那根本不是你的孩子,而是那些好人中的一個。他們偷走了你的孩子,留下了一個換子。”
「奧布萊恩太太,你說話的方式還是老樣子,」彼得說。 “我不相信那些事。”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彼得家門口了。他們發現艾倫躺在床上,嚇得魂飛魄散,旁邊躺著那個嬰兒,或者說是仙女,或者隨便什麼。現在它沒有大聲哭鬧,只是發出一些嗚咽和抽泣的聲音,聽起來和真正響亮的哭聲一樣令人難聽。它的臉看起來又瘦又皺,很蒼老;頭上長著稀疏的頭髮,而這個年紀的嬰兒根本不應該有頭髮。它的手臂和手又細又骨。它看起來虛弱又病懨懨的,但卻活蹦亂跳地扭來扭去。它會突然彈起來,好像要從床上掉到地板上似的,可憐的艾倫一把抓住它想把它救下來,它卻又滾回艾倫身邊,停止哭泣一會兒,似乎在嘲笑她,然後又重複同樣的動作。
“很明顯,”奧布萊恩太太一看就說,“這是個好人。不過我們很快就能擺脫它,把你的孩子找回來。給我拿些雞蛋來。”
「我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艾倫說。 「孩子生病固然不好,但那是我親生的孩子,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對孩子做任何不利的事情。奧布萊恩太太,如果您知道什麼辦法能幫到孩子,請告訴我,但別說孩子不是我的。”
“我不會傷害孩子,不管是什麼,”奧布萊恩太太說,“但是有辦法分辨出這到底是你的親生孩子,還是那些好人的孩子。如果你發現是他們的孩子,那就很容易採取進一步行動,但與此同時,孩子不會受到傷害。”
「我絕不允許你做那些事,」艾倫說。 「我絕不允許你說孩子不是我的,我自己也絕不會這麼想。你看看他現在多麼可憐,多麼病怏怏的。如果你能為孩子做點什麼,就去做,但別再那樣說話了。”
「艾倫,」奧布萊恩太太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等我告訴你,我住在都柏林的時候,有人跟我講過一個故事,我想故事發生的地點離那裡應該不遠。故事講的是一個女人,說話的口音跟你一樣。她是個水手的妻子,丈夫出海的時候,她生了個孩子。 她以為丈夫很快就會回來,所以想等他回來再給孩子施洗。
「就這樣過了一年半,父親依然沒有回家。但孩子健康快樂,母親也從未為他操心過。然而,麻煩還是來了。有一天,她下地干活回來,剛進屋就聽到孩子以前睡的床上傳來哭聲。她跑過去看,只見孩子躺在那裡,病怏怏的,瘦骨峋骨峋。 ,虛弱無力,就像你家孩子那樣,哭著說餓了。
「『我離開他時,他正在火爐旁玩耍,』男孩說,『我當時在另一個房間。我聽到一陣急促的聲音,就像一大群鳥兒從煙囪裡飛下來一樣,然後我聽到我弟弟的哭聲,接著又聽到了那種聲音,就像鳥兒又從煙囪裡飛出來一樣。然後我跑進去,發現他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唉,如果說這可憐的女人以前從未為孩子操心過,那現在她就真是麻煩不斷了。孩子整天哭鬧不止,幾乎把她逼瘋了,可孩子看起來總是病懨懨的,虛弱又瘦弱。鄰居們來了,告訴她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而是某個好心人安排的,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錯,因為她沒有及時給孩子施洗。 但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一直說,不管孩子有什麼毛病,都是她自己的孩子,她絕不接受任何相反的說法。
「他們住的地方很偏僻,附近也沒有神父,否則她不可能拖延這麼久不讓孩子受洗。但最後鄰居們自己也說,如果她不去辦,他們就自己辦。他們對她說:『這孩子根本不是你親生的,你要是讓他受洗,你就等著瞧吧。如果你現在不肯帶孩子去見神父,我們就再把事情去見了」。
於是她覺得一切都無濟於事,只好照他們說的做,於是她抱起孩子,試著給他穿衣服,準備帶他去見牧師受洗。可是孩子發出的嚎叫和尖叫聲,任何人都無法忍受,最後她說:“哦,我做不到;這對孩子來說太可怕了;他承受不了,我怎麼能讓他承受呢?”
第二天她下班回家時,另一個男孩對她說:“媽媽,你今天不在家的時候,他異常安靜。過了一會兒,我進去看看他怎麼了。他坐在那裡,看起來像個老人,我幾乎都害怕了。他看著我,用老人特有的平靜語氣說:‘帕特,’他說,‘給我拿根煙鬥來,讓我抽煙真是一會兒。
“啊,”我說,“等我媽媽回家後,我再告訴她這件事。”
“你告訴她,”他說,“她一個字都不會相信。”
「我再也不會相信你說的任何話了,」女人說。
“不久之後,孩子父親來信說他過幾天就能回家了。於是,妻子動身進城去買吃的喝的,好迎接丈夫回家。她說:‘等他一回來,我們就給孩子舉行洗禮儀式。’”
“她一走,鄰居們就說:’現在是時候解決掉那個小傢伙了。趁她不在家,我們就把他帶走,給他舉行洗禮,我們不會再給她機會因為他哭鬧而推遲洗禮了。’”
於是她們去了那棟房子,其中一個女人走到床邊,一把將棉被蓋在他身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把他包起來了。然後她們一起往小溪邊走去,去找牧師。他拼命掙扎,想要掙脫,但女人把他抱得太緊,根本掙脫不了。到了溪邊,他開始像一群公牛一樣嚎叫,又踢又拽,女人使盡渾身解數才把他拉住。
她一腳踏上了第一塊踏腳石,這時他開始變得沉重起來,彷彿她扛著一塊石頭。但她緊緊抓住,跨到了第二塊石頭上,在她看來,他不過是一塊鉛塊,只是還在咆哮掙扎;再加上腳下湍急的水流,她開始感到頭暈目眩,但她仍然堅持著,當她的腳踏在溪流中央的石頭上時,他突然從裹著他的被子裡掉了下來,就像那隻是一塊薄紗手帕那隻是一塊薄紗手帕那一樣。
「於是他順著溪流漂了下去,一邊衝著他們大喊大叫,一邊嘲笑他們。因為,你們知道,真正會傷害好人的不是身處流水中,而是過河。如果他們試圖過河,就會痛苦不堪,直到到達河中央,然後就再也阻止不了他們掉進河裡了。」
「於是他們擺脫了他,你知道,當你擺脫了一個被調包的孩子時,善良的人們必須把你自己的孩子送回來。所以鄰居們還沒回到房子裡,就看到那位母親跑過來迎接他們,手裡拿著她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從鎮上回來時在床上發現的,睡得很香,一如既往地健康。」
“現在,艾倫,”奧布萊恩太太說,“你願意讓我用我知道的不會造成傷害的方法試試嗎?不管這孩子是不是你的親生孩子?如果不是,你也會得到保護,就像昨晚一樣。”
“這是我自己的孩子,”艾倫回答說,“你編造的那些荒唐故事休想讓我相信這不是。我絕不允許你做任何類似的事情。如果你知道什麼方法可以幫助生病的嬰兒,你可以用,但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行。”
「我知道一件事能救治生病的嬰兒,」奧布萊恩太太回答說,「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去做。如果那孩子真是個好人,就像我所認為的那樣,那他並沒有生病,而且在我們死後還能活上幾千年。我們既幫不了他,也傷不了他。但如果那是你的孩子,我看他活不過一個小時。
“受洗了!”可憐的艾倫驚呼道,“誰來給他施洗呢?我們一個小時都找不到牧師——也許今天找不到。”
“不需要牧師,”奧布萊恩太太說,“我自己給他施洗。彼得,給我拿些水來。”
“可是你肯定不能這麼做,”彼得抗議道,“只有牧師才能給孩子施洗。”
「我給孩子施洗和牧師施洗一樣好,」奧布萊恩太太說,「方便的時候,你可以帶孩子去找牧師施洗;但如果附近沒有牧師,孩子又病重,看起來在牧師來之前就會夭折,任何人都可以給孩子施洗;而且這樣的施洗有效,無需再施洗。這是教會的規定。
彼得端來了水。
「你給這個孩子取什麼名字?」奧布萊恩太太問。
「我想我們就叫他特倫斯吧,」彼得回答。 「那是我外公的名字,他是個很不錯的人,而且在我小時候有點調皮搗蛋的時候,他特別喜歡我,直到他去世,願他安息!我想用他的名字給孩子命名。”
現在,孩子之前的一切舉動和喧鬧,與奧布萊恩太太第一次說出「洗禮」這個詞之後他的表現相比,簡直不值一提。他尖叫起來,幾乎蓋過了周圍的一切談話,奧布萊恩太太幾乎無法控制住他,才把他抱了起來。她用一隻手臂抱著他一會兒,同時用手舀了些水灑在他身上。然後,那小傢伙猛地一跳,從她身邊跳了出去,摔在了地上。
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奧布萊恩太太就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他身上沒有絲毫受傷的跡象。任何一個受傷的孩子都不可能發出他那樣的尖叫聲。 “來吧,約翰,”奧布萊恩太太說,“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可以陪你走一小段路嗎?”彼得說,“我還有些話想跟你說。”
「當然,跟我們一起回來吧,歡迎你,」約翰說。
他們離開房子,沿著街道走去。
「我覺得你做得對,奧布萊恩太太,」彼得說。 “我無法像你那樣看待那個孩子,但你做得對。”
奧布萊恩太太沒有回答。 “約翰,”彼得說,“我昨晚和今天早上一直在想一件事:你有個女兒,我有個兒子,他們倆是同一天出生的。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你的父母、我的父母,甚至更早以前都是。我一直在想,等你的女兒和我的兒子長大後,假設他們彼此喜歡,他們將來結婚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會是一件好事。”
約翰說:“彼得,我最希望我的女兒嫁給你的兒子,而不是其他人的兒子。當然,前提是她自己願意。我不會強迫她嫁給她不喜歡的人,但如果她愛上了他,他也愛上她,我也會像你一樣高興。”
“我正想說這個呢,”彼得說,“我現在最好回去找艾倫了。”
約翰和母親直到回到家才開口說話。他們兩個走進小凱瑟琳所在的房間。穆爾維太太坐在那裡看著孩子。她走出房間,離開了他們。孩子睡得那麼安穩,彷彿這世上根本沒有悲傷、失落、疑慮,也沒有仙女會幫助她或傷害她。
「約翰,」奧布萊恩太太說,「我以為給那個孩子施洗會傷害到他,但我確信他根本不是孩子,而是『好人』的一員,所以我覺得沒什麼大礙。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受洗了,那些『好人』會怎麼樣。我想他肯定受不了,會被趕出去,這樣他們就不得趕出去,這樣他們就不得趕出去不把真正的孩子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