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後珊瑚宮裡一片騷動。顯然,在這座位於深藍海底、平日寧靜祥和的宮殿裡,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通常,在炎熱的夏夜,海後會懶洋洋地躺在粉紅色的貝殼床上,她的兩位侍女美人魚會站在她身邊,用鯊魚鰭做成的高扇為她扇風,並向她匯報魚王國前十名成員的最新動態。在這段時間裡,一切都必須保持安靜,因為海後不喜歡任何可能打擾她午睡的噪音——而她通常都會小憩一會兒。
但在這個特別的夜晚,皇宮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景象;貝殼鋪成的床空無一人,鯊魚鰭扇子懶洋洋地躺在地上,粉紅色的珊瑚大廳裡也看不到一條魚。
等等,這說法不太準確。我說一條魚都看不到,是指一條完整的魚都看不到,因為每個縫隙、每個窗戶、每扇門邊,都擠滿了魚尾,它們的主人——魚兒的頭和身子——都盡可能地伸出來。顯然,它們正全神貫注地觀看一場滑稽的表演,因為這些魚尾時不時地抖動著,彷彿在強忍著笑聲,激起周圍的水花,翻騰起陣陣泡沫。
女王本人也完全忘了尊嚴,她坐在半開的窗戶旁,凝視著蔚藍的大海,高興地拍著手,大笑起來,直到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令女王陛下和所有臣民都捧腹大笑的,無疑是任何一位公正的旁觀者眼中極其滑稽的一幕。在珊瑚宮的庭院裡,在巨型海藻的蔭蔽下,墨魚先生正與女王最愛的小美人魚瑪麗娜纏綿。瑪麗娜的眼神同樣充滿愛意。他翻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用五條長臂將她嬌小的身軀環抱在懷裡。
「我親愛的,恐怕我們必須分別了,」她對他說,「而且我想我再也無法在這裡見到你了。我肯定有人會看見我們;宮殿就在附近,大廳的窗戶正對著這片地方,」她一邊說著,一邊親吻他紅撲撲的臉頰,「我知道我絕對不會同意我們的婚事;你在宮廷女王裡面沒有職位,而且你的公務迫使你住在海的另一邊。
墨魚先生不喜歡別人講笑話,如果瑪莉娜在這種嚴肅的場合開玩笑,他一定會嚴厲斥責她。可憐的瑪麗娜,她看起來那麼漂亮,而且顯然非常愛他,所以他只是輕輕地從她腰間移開了兩三隻手臂,以示不滿。這種不必要的冷漠讓可憐的小瑪麗娜淚流滿面。
「好了,親愛的,」他等兩人重歸於好後說道,「你得想辦法打聽一下宮廷裡有沒有什麼合適的職位空缺,我立刻就去申請。我徹底退出宮廷生活的原因有很多……嗯!……親愛的瑪麗娜,這些原因就留給你猜對嗎……嗯……嗯!
“哎呀!哎呀!”
「嗯!咳咳!……親愛的瑪麗娜,你不會嫉妒的吧?”
“嫉妒?為什麼?”
「好吧!事實是,」魷魚先生說道,他現在臉紅到了指尖,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吸盤的指尖,“女王陛下紆尊降貴地對她的一位臣民投以讚許的目光,出於謙遜,我不能透露他的名字。”
“哦,”瑪麗娜雙手合十,滿懷敬畏地說,“那你就是我們的國王了。”
「嗯,是的!親愛的,我想我也會那樣做,」魷魚先生說著,謙遜地用一兩隻胳膊摀住眼睛,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那是什麼?」他突然驚恐地問道,只見一群偷偷觀察這滑稽一幕的觀眾爆發出一陣無法抑制的笑聲,響徹整個場地。
“沒什麼,我親愛的,我想只是女王陛下廚房裡的兩條梭魚意見不合而已;它們總是對如何切小魚意見不一,為此吵得不可開交。”
墨魚先生心想,就算是一條梭子魚,他也不會動刀,但他什麼也沒說。突然,小瑪莉娜靈機一動。
「親愛的魷魚先生,我跟你說,宮廷裡有個空缺職位,我知道是個待遇優渥的職位,而且我覺得你特別適合。女王陛下的皇家樂師前幾天去世了;唱詩班裡有個樂手在唱低音獨唱的時候不小心把他吞了去班裡。我知道你很有音樂天賦,而且,你能把你的唱詩怎麼看。」
“正是如此,”卡特菲什先生說,“那麼,你認為我怎麼才能最成功地獲得這個職位呢?”
「只要你徹底說服女王陛下你的音樂才能。我想說,如果你能組建一個管弦樂隊,再找幾個獨奏家,你或許就能獲准在女王陛下面前表演——當然,」小瑪麗娜補充道,「前提是,在她對你做出那些過分親暱的舉動之後,你的謙遜允許你再次站在她面前。」
這時,宮殿裡的笑聲變得震耳欲聾,周圍的海面都泛起了泡沫和氣泡。小瑪莉娜驚慌失措地跑回家,怕被看見;而墨魚先生則以遠超常人所能容忍的速度揚帆而去。此時,謙虛戰勝了他,他覺得還是回岩石間的洞穴休息一晚比較明智。
第二天,美麗的海底王國一片寧靜祥和。陽光如同璀璨的翡翠般穿透海水,照亮了珊瑚洞穴,無數閃爍的光點點綴著它們奇幻的形態。巨大的海藻枝條緩緩搖曳,有節奏地擺動,絲帶狀的海藻輕盈地漂浮著,激起層層漣漪。
整個皇宮都洋溢著喜氣洋洋的氣氛。每條小魚似乎都穿上了最鮮豔的禮服,所有的螃蟹和龍蝦都顯得忙碌而匆忙。
突然,一聲奇異的聲響迴盪在鄰近的洞穴中,激起了水面的一陣騷動。這聲響甚至傳到了女王的寢宮,女王陛下正在那裡靜靜地休息,回想著昨晚發生的一切。她曾下令所有侍臣不得在她的小美人魚面前提及此事,以免她和愛人被如此公開地嘲笑而感到難過。女王是一位慈祥和藹的女王,她非常疼愛小瑪麗娜,因此她決心盡其所能地為真愛鋪平道路。
同時,噪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一會兒像一隻老鴇在擤鼻涕,一會兒又像一百台蒸汽機同時噴出蒸汽。最後,一聲異常刺耳的噪音響徹皇家寢宮,女王陛下被徹底驚醒,午睡被打擾十分不悅,便派一隻侍從螃蟹去詢問這異樣動靜的原因。螃蟹回來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墨魚先生正在準備一場盛大的音樂會,而且他打算就在當天下午演出。
“但是,”女王自言自語道,“我不知道這位先生懂音樂。”
「他才不是,」一隻老刺背鳥惡狠狠地說,「但他自以為是,喜歡別人把他當成傑出的業餘愛好者和音樂評論家。他還在《愛蠅者公報》上發表了一篇措辭非常嚴厲的文章,批評陛下的合唱團。”
“其中,”鸚鵡螺憤憤不平地說,“他不喜歡我的聲音。”
「還明顯暗示我們唱歌跑調了,」螃蟹們齊聲喊道。
「而且,」牡蠣們一邊說著,一邊張開殼,驕傲地圓溜溜地看著彼此,「 we 完全沒有時間概念。
聽到這些針對卡特菲什先生的抱怨,女王憤怒地叫了起來。然而,女王決心盡力讓瑪麗娜過得愉快,並儘可能地影響輿論,使之有利於她的愛人。她想了解更多關於音樂會的資訊。
「陛下,恕我冒昧,」一條似乎消息靈通的小骨魚說道,「墨魚先生今天一大早就發出了邀請函,但宮廷總管,尊敬的烏龜先生,不知什麼事惹惱了他,顯然扣留了陛下的邀請函。至於我,我肯定不會去,他沒提晚宴的事,我想應該也不會有。音樂會顯然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周圍的水面不斷被成群結隊的魚兒攪動,它們紛紛湧來加入,鰭下藏著邀請函;女王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宣布她將親臨現場,以示對音樂會的敬意。
宮務大臣龜一直渴望親自前往,但當然不敢在女王陛下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熱情,現在他興高采烈地大步走開,命令總是護送女王的皇家人魚做好準備。
女王陛下騎上一隻海龜,另一隻則遊在前面,兩隻海龜都吹奏著海螺號角;瑪麗娜和其他小海仙女們走在隊伍的最後,拿著扇子、手帕和嗅鹽。看到女王走近,墨魚先生示意停止演奏,然後莊重地起身,鞠躬三次,在場的其他魚兒也都如此行禮。而牡蠣們因為沒有腿,無法鞠躬,便恭敬地拍打著貝殼。
墨魚先生伸出一隻胳膊,牽起女王的手,領著她來到一塊長滿美麗海葵的綠色大岩石旁坐下。他自己也坐了下來,望著瑪麗娜,眼神中流露出無盡的愛意。他一手拿起一支大號,一手握著鼓槌,另外四手分別拿著一對鈸和一架手風琴。這時,一隻大龍蝦鄭重宣布,墨魚先生將演奏一首他自己創作的盛大進行曲,名為《好老鯊魚》,並由他親自挑选和訓練的合唱團伴奏。
歌詞和曲子都令人印象深刻,配器極具現代感,合唱部分由四個聲部組成。三隻巨大的青蛙,圓溜溜地轉著大眼睛,唱著低音;鯡魚用柔情似水的嗓音唱著女低音;鱈魚唱著高亢的女高音,它們把尾巴含在嘴裡唱歌——就像所有訓練有素的鱈魚那樣——這讓它們的聲音更添幾分魅力。翻車魚、箱魨和魴魚都是男高音,但由於種種原因無法參加排練,它們的演唱並不盡如人意;不過,唱男中音的劍魚和唱女低音的火魚卻巧妙地掩蓋了它們的失誤。
指揮是一隻巨大的綠色螃蟹,它揮舞著蟹鉗努力打著節拍;在進行曲的慢板部分,它覺得這很容易,但在節奏加快的部分,沒人理會它,這多少破壞了整體效果的和諧,但絲毫沒有影響表演者的興致。至於墨魚先生的小號和大鼓,似乎沒有什麼能蓋過它們的聲音,他從不停地吹奏著小號或敲擊著大鼓;儘管有時他會騰出一隻手,對任何顯得懈怠的合唱團成員進行嚴厲的訓斥。
事實上,整件事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當樂曲結束時,每個人都拍著自己的貝殼或鰭,向作曲家表示祝賀,而作曲家則以天才特有的淡然接受了所有這些榮譽。
女王陛下希望他能到場。
墨魚先生走上前去,深深地彎下腰,謙卑地等待她的恩寵。
“先生,我們非常滿意您今天下午展現的非凡才華;事實上,我們皇室的耳朵從未聽過如此震撼人心的樂聲。因此,我們將任命您為皇家樂師,並授予您優厚的薪水,還將我們最喜愛的海女瑪麗娜嫁給您。”
烏賊先生感激地看了看他的女王,女王手裡拿著一把鯊魚鰭扇子,在他光禿禿的頭頂上敲了一下,然後說:
“請起立,烏賊魚爵士。我們授予您這項榮譽,是為了表彰您傑出的才能,以及您今天下午帶給我們的愉悅。”
魷魚爵士原本想對如此多的榮譽提出一點小小的抗議,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以真正偉大的人應有的高尚姿態接受了這一切。
龍蝦宣布要跳舞了,墨魚爵士倒立著,揮舞著四肢,直到水面泛起泡沫,舞會就此拉開序幕。大家也都竭盡全力,讓夜晚熱鬧起來,不停地旋轉、翻滾。蝦兒們翩翩起舞,鰻魚們則一會兒蜷縮成這邊,一會兒又蜷縮成那邊。
當眾人都累得筋疲力盡時,二十五隻綠龜端來了晚餐。這是一頓極為豐盛的盛宴,包括小龍蝦、小魚和一些烹調得十分美味的鯉魚;墨魚爵士一口氣吃了五百條,這顯然是吃多了。晚餐接近尾聲時,因為一些不速之客——鯊魚——也加入了進來,吞食了一些同伴,所以場面略顯混亂。但總的來說,晚宴進行得非常愉快。晚餐後,派對散去,墨魚爵士送女王回家。
第二天,這位偉大的作曲家患上了嚴重的消化不良。可憐的王后頭痛欲裂,但儘管如此,她一生中從未如此快樂過。
墨魚爵士和瑪麗娜的婚禮定在了年初,女王不僅親自出席婚禮,還在宮廷舉辦了招待會,這無疑是對新娘的莫大榮幸。所有宮廷官員都被要求出席,可憐的宮廷大臣龜忙得不可開交,他既要發出邀請函,又要安排賓客的順序,還要籌備早餐。女王下令一切都要辦得盡善盡美,費用不得成為招待會成功的障礙。
與此同時,墨魚爵士忙得不可開交。他挑選了合唱團的領唱作為他心目中的「最佳魚」。然後,他命令龍蝦們製作一枚珍珠戒指,龍蝦們費了不少心思才將戒指打磨得圓潤光滑,令墨魚爵士滿意。這位幸福的新郎還送給新娘一枚用海鑽製成的胸針,形狀像一個大鼓——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以紀念這場盛大的音樂會取得的巨大成功。
我想,無需贅言,深海樂團和合唱團演奏並演唱了婚禮進行曲和讚美詩,新任皇家音樂家親自精心排練過。婚禮當天,墨魚爵士盛裝出席,極盡奢華;他訂購了四副白手套——要知道,他有八條胳膊;這被視為極其荒唐愚蠢之舉,而鯊魚(他還沒從沒被邀請參加音樂會的惱怒中緩過來)在他的論文《漁夫的敵人》中對此發表了一些非常不友好的評論。
婚禮儀式的華麗和婚宴的豐盛,任何描述都顯得蒼白無力,因為它們甚至讓Cuttlefish的音樂會和慶祝活動都黯然失色。
新郎借用了一個非常美麗的洞穴來度蜜月,也花了很多時間徹底裝修和修繕自己的房子。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我們將把這對幸福的新人留在他們那座新裝修的海底房子裡,因為從那天起,他們就在那裡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