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荒涼、褐色、孤獨的沼澤地中央,住著一位老婦人和一位年輕女孩。老婦人乾癟憔悴,脾氣暴躁,而且不會說話。年輕女孩甜美清新,如同含苞待放的玫瑰,她的聲音如同盛夏時節林間溪流的輕柔低語,悅耳動聽。小屋是用樹枝緊密編織而成,形狀像蜂巢。
小屋中央,一堆營火日夜不息地燃燒著,從年末到年末,卻從未有人觸碰或照料過。在寒冷的冬日,營火散發出光芒和熱力,使小屋溫暖舒適;而在盛夏,它只散發出微光。小屋裡擺放著兩張臥榻,頭靠牆,腳對著火堆──一張是樸素的木床,老婦人睡在裡面;另一張是菲諾拉的。它由沼澤橡木製成,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上面雕刻著各種花鳥,在火光下閃閃發光。這張臥榻堪比公主的寢具,而菲諾拉也的確是一位公主,儘管她自己並不知曉。
小屋外,光禿禿的、棕色的、寂靜的荒原向四面八方延伸數英里,東邊是一片連綿的山脈。白天,菲諾拉覺得山脈呈現藍色,但隨著夕陽西下,山脈卻變幻出百種不同的顏色。這裡不見房屋,不見樹木,不見花朵,不見任何生物的蹤影。從早到晚,菲諾拉聽不到蜜蜂的嗡嗡聲,聽不到鳥兒的鳴唱,聽不到人聲,聽不到任何聲音。當暴風雨來臨時,巨浪拍打著遠方的海岸,狂風在山谷中呼嘯;但當它席捲荒原時,卻失去了聲音,像死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掠過。起初,這寂靜讓菲諾拉感到害怕,但過了一段時間,她就習慣了,常常自言自語,唱歌,以此打破這片寂靜。
除了老婦人菲諾拉,她唯一見過的人就是一個啞巴侏儒。他騎著一匹破舊的馬,每個月一次來到小屋,帶給老婦人和菲諾拉一袋玉米。雖然菲諾拉不會說話,但她每次見到侏儒和他的老馬都非常高興,還會親手為他們做蛋糕。至於侏儒,他願意為小公主付出生命,他深深地愛著她,常常想到她在荒涼的沼澤地裡孤苦伶仃,心中就充滿了悲傷和憂愁。
有一天,他碰巧來了,她卻像往常一樣沒有出來迎接他。他向老婦人打了個手勢,但她卻拿起一根棍子打他,又鞭打他的馬,把他趕走了。離開時,他瞥見菲諾拉站在小屋門口,看到她在哭泣。這景象讓他無比難過,他滿腦子都是她那他以往總是那麼明亮的臉,如今卻悲傷不已。他任由老馬繼續前行,也不管它要去哪裡。突然,他聽到一個聲音說:“你該走了。”
矮人抬頭一看,只見在他面前,一座綠色山丘的腳下,站著一個個身材矮小的人,個子不到他自己的一半,穿著一件綠色的黃銅紐扣外套,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和流蘇。
“你該來了,”他第二次說道,“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歡迎你。下馬跟我進來,讓我用言語之杖輕觸你的嘴唇,我們好好談談。”
矮人下了馬,跟著小矮人穿過綠色山坡上的一個洞。洞很小,他只能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等他能站起來的時候,也只和小仙子一樣高了。走了三、四步,他們來到了一間富麗堂皇的房間,明亮得如同白晝。屋頂上鑲嵌著鑽石,如同晴朗夜空中的星星般閃耀。屋頂由金色的柱子支撐,柱子之間點綴著銀燈,但燈光被鑽石的光芒掩蓋了。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兩個金盤子、兩套銀刀叉和一個榛果大小的銅鈴。桌子旁邊是兩把鋪著藍色絲綢和緞子的小椅子。
“請坐,”仙女說,“我去搖鈴,請人來賜予你說話的魔杖。”
矮人坐了下來,仙子搖響了小銅鈴,一個比你的手掌還小的矮人走了進來。
「把說話魔杖拿來,」仙女說。矮小的侏儒鞠了三躬,倒退著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根頂端有一顆紅色漿果的小黑魔杖。他把魔杖遞給仙女,然後像之前那樣鞠了三躬,倒退著走了出去。
小矮人揮舞著棍子在矮人頭上揮了三下,打了他右肩一下,又打了他左肩一下,然後用紅漿果點了點他的嘴唇,說道:“說話!”
矮人開口說話了,聽到自己的聲音,他高興極了,在房間裡跳起了舞。
「你到底是誰?」他問仙女。
「你是誰?」仙女問。 “不過,在我們交談之前,先讓我們吃點東西吧,因為我相信你一定餓了。”
然後他們坐到桌邊,仙女搖了兩下小銅鈴,矮個子端來兩隻煮熟的蝸牛,蝸牛吃完後,他又端來一隻睡鼠,睡鼠吃完後,他又端來兩隻鷦鷯,鷦鷯吃完後,他又端來兩顆裝滿酒的堅果,他們都非常高興,仙女裡唱起了“個矮鳥。”
「你聽過《霧露》這首歌嗎?」仙女問。
「不,」矮人說。
“好吧,那我就給你了;不過我們還得再喝點酒。”
於是酒端了上來,他唱起了《霧露》,矮人說這是他聽過的最甜美的歌,仙子的歌聲能把灌木叢裡的鳥兒引下來。
「你問我是誰?」仙女說。
「我做了,」矮人說。
“我問你,你是誰?”
「你做到了,」矮人說。
那麼,你究竟是誰?
「說實話,我不知道,」矮人說著,臉頰像玫瑰一樣紅了起來。
“那麼,說說你對自己的了解吧。”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矮人說,「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和一群形形色色的人一起去參加利菲河畔的大集市。我們經過國王的宮殿,就在這時,國王叫來一群雜耍藝人給他表演。我跟著他們去看,表演結束後,國王叫我過去,問我是誰,從哪裡來。還是個啞巴,答不上來;就算我能說話,也說不出他想知道的,因為我對那天之前的事情一無所知。
「然後你就愛上了那位小公主,」仙女說著,朝矮人眨了眨眼。
可憐的矮人臉紅的程度比之前加倍了。
“你不必臉紅,”仙女說,“這是個好男人的事。現在告訴我,你真的愛公主嗎?為了讓她擺脫身上的魔法,你願意付出什麼?”
「我願意獻出我的生命,」侏儒說。
「那麼,聽我說,」仙女說道,「菲諾拉公主被你的主人——國王——流放到了荒涼的沼澤地。他殺死了她的父親,也就是合法的國王,本來也想殺死菲諾拉,但一位老巫婆告訴他,如果他殺了她,他自己也會在同一天死去。魔法,在魔法解除之前,菲諾拉不能離開那裡。
“既然你懂得這麼多,”矮人說,“你能告訴我我是誰,我來自哪裡嗎?”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仙女說。 「我已經恢復了你的說話能力。至於你是否能找回侍奉國王之前自己的記憶,完全取決於你自己。但你真的願意嘗試打破魔法,解救公主嗎?”
「我是,」矮人說。
“無論代價是什麼?”
“是的,即使要付出我的生命,”矮人說;“但是告訴我,怎樣才能解除這個咒語呢?”
「哦,如果你有武器的話,解除魔法很容易,」仙女說。
「那它們是什麼?它們在哪裡?」矮人問。
「閃亮的矛柄、深藍色的矛刃和銀色的盾牌,」仙女說道,「它們在西海島上神秘湖的對岸。它們在那裡等待著勇敢的探險者。如果你能將它們帶回這片荒涼的沼澤,你只需用矛柄敲擊盾牌三次,再用矛刃敲擊三次,沼澤的寂靜就會永遠打破,你只需用矛柄敲擊盾牌三次,再用矛刃敲擊三次,沼澤的寂靜就會永遠打破,你自由魔法就會解除魔法,」自由。
「我這就出發,」矮人說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仙女說,“你願意付出代價嗎?”
「我會的,」矮人說。
「那麼,騎上你的馬,把它的頭交給它,它會帶你到神秘湖對岸。你必須騎著它渡過湖面到達島上,穿過那些日夜守護著島嶼的駿馬;但如果你不付出代價就試圖渡河,那就等著倒霉吧,因為憤怒的駿馬會把你和你的的馬撕成碎片。
「價格是多少?」矮人問。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仙女說,“但現在去吧,祝你好運。”
矮人向仙女道謝,然後告別。他把韁繩套在馬脖子上,開始攀登那座山丘。隨著他不斷攀升,山丘似乎越來越高,矮人很快發現,他以為的山丘其實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他跋涉了一整天,艱難地翻越陡峭的山崖和長滿石楠的山口,終於到達山頂。此時,夕陽正緩緩沉入海中,他遠遠地看到下方水域中,神秘湖中的島嶼靜靜佇立。
他開始下山走向岸邊,但還沒走到,太陽就下山了,黑暗籠罩了大海,沒有一顆星星能穿透這片夜空。老馬長途跋涉,疲憊不堪,癱倒在他身下;侏儒也累得從馬背上滾了下來,在他身邊睡著了。
黎明破曉時分,他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已近在水邊。他眺望大海,看到了島嶼,卻不見水馬的蹤影。他開始擔心自己夜裡是否走錯了方向,眼前的島嶼或許不是他要找的那座。正當他思索之際,他聽到一陣兇猛的噴鼻聲。只見水馬從島上疾馳而來,躍出水面。有時只能看到它們的頭和鬃毛,有時它們揚起前蹄,半個身子露出水面,蹄子拍打著水面,激起陣陣泡沫,白色的浪花飛濺到空中。隨著水馬越來越近,它們的噴鼻聲也愈發淒厲,鼻孔裡噴出陣陣白霧。
矮人被眼前的景象和聲音嚇得全身顫抖,他那匹老馬也渾身顫抖,發出淒慘的呻吟,彷彿痛苦不堪。馬群繼續向前,幾乎就要觸到岸邊,然後揚起前蹄,彷彿要躍上岸。驚恐的矮人轉頭想要逃跑,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金色豎琴的琴聲,只見山間矮人正站在他面前,一手拿著豎琴,一手撥動琴弦。
「你準備好付出代價了嗎?」他一邊說著,一邊興高采烈地朝矮人點頭。
當他提出這個問題時,旁聽的水馬噴著鼻息,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憤怒。
「你準備好付出代價了嗎?」矮個子男人再次問道。
憤怒的駿馬將水花濺到岸上,淋濕了矮人全身,讓他感到一陣寒意直達骨髓,他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了,你準備好付出代價了嗎?」仙子問道,同時把豎琴扔到身後,轉身離開。
矮人看見他走開,就想起了荒涼沼澤裡的小公主,勇氣重新湧現,他勇敢地回答:
“是的,我準備好了。”
水馬聽到他的回答,憤怒地噴著鼻息,用蹄子重重地拍打著岸邊。
「回到你們的海浪裡去!」小豎琴手喊道;當他用手指劃過豎琴時,受驚的馬兒們又回到了水中。
「價格是多少?」矮人問。
「你的右眼,」仙女說;還沒等矮人開口,仙女就用手指挖出了他的眼珠,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矮人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他決心為了小公主忍受這一切。這時,仙女坐在海邊的一塊岩石上,撥弄了幾下琴弦,便開始演奏《安眠曲》。
那聲音沿著水面緩緩傳來,剛才還兇猛無比的駿馬此刻卻一動不動。它們不再自主地移動,如同微風中的泡沫般漂浮在潮水之上。
「現在,」仙子說著,牽著矮人的馬走到潮水邊。
矮人催促老馬下水,老馬一離開水深,便大膽地向島嶼奔去。沉睡的水馬無助地漂向它,沒過多久,它就安全地到達了島嶼,蹄子踏上堅實的陸地時,它歡快地嘶鳴起來。
矮人策馬前行,直到來到一條馬道。沿著這條馬道,他穿過蜿蜒的小路,路旁長滿了金雀花,散發出陣陣芬芳,最終來到環繞著神秘湖的青山之巔。馬兒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矮人的目光落在湖面上,不禁怦怦直跳。湖面被群山環繞,在無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靜謐——
「像死人一樣安靜,
“生活如此美好。”
他凝視了許久,然後下馬,舒服地躺在舒適的草地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水面卻絲毫沒有變化,夜幕降臨,侏儒也漸漸睡去。
清晨,雲雀的歌聲喚醒了他。他猛地起身,望向湖面,只見湖水依舊像前一天一樣清澈明亮。
接近中午,他看到一個東西向的物體,起初以為是一團黑雲,正從東向西掠過天空。那團黑雲似乎越飛越近,越來越大,當它飛到湖面高處時,他才看清那是一隻巨大的鳥,它張開的翅膀投下的陰影將湖水染成了深色。矮人知道,這是一隻西海鸕鶿。鸕鶿緩緩降落,矮人看到它爪子裡抓著一根比成年橡樹還要粗壯的樹枝,上面掛滿了成熟的紅色漿果。它在離矮人一段距離的地方落下,休息了一會兒,開始吃漿果,並將石頭扔進湖裡。每當有石頭落入湖中,湖面上都會留下一片鮮紅的痕跡。矮人仔細觀察這隻鳥,發現它已顯老態,不禁納悶它究竟是如何叼起這麼重的樹枝的。
當天晚些時候,又有兩隻體型與第一隻鳥相仿但更年輕的鳥兒從西邊飛來,落在它旁邊。它們也吃了漿果,把石頭扔進湖裡後,湖水很快就變得像葡萄酒一樣紅了。
吃光了所有的莓果後,小鳥們開始啄掉老鳥身上腐爛的羽毛,並幫它梳理羽毛。一切就緒後,老鳥緩緩地從山坡上飛起,掠過湖面,俯衝入水,潛入水下。片刻之後,它浮出水面,歡快地鳴叫著衝向天空,精神抖擻地向西飛去,彷彿重獲青春活力,其他鳥兒也緊隨其後。
當他們走得像天空中的小點一樣遠時,矮人翻身上馬,走向湖邊。
他幾乎已經走到了湖邊,再過一分鐘就要跳下去了,這時他聽到空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還沒等他抬頭,三隻鳥就盤旋在湖面上。
矮人嚇得後退了一步。
鳥兒們在他頭頂盤旋,然後俯衝下來,飛近水面,用翅膀遮蔽了水面,發出刺耳的叫聲。
然後,它們飛到很高的地方,收起翅膀,像三塊石頭一樣一頭栽進湖里,砸在湖面上,把酒紅色的湖水灑向山丘。
這時,矮人想起了仙女告訴他的話:如果他不付出代價就試圖遊過湖,西海的三隻鸕鶿就會把他啃得皮開肉綻。他不知所措,正要轉身離開,這時他又一次聽到了金豎琴的琴聲,山上的小仙女出現在他面前。
「膽小鬼永遠贏不了美麗的姑娘,」小豎琴手說。 「你準備好付出代價了嗎?長矛和盾牌就在對岸,菲諾拉公主此刻正在荒涼的沼澤地裡哭泣。”
一提到菲諾拉的名字,矮人的心就激動起來。
“是的,”他說,“我已經準備好了——要么贏,要么死。代價是什麼?”
「你的左眼,」仙女說。話音剛落,他就挖出了你的眼珠,放進了口袋裡。
可憐的盲人侏儒痛得幾乎昏厥過去。
「這是你最後的考驗,」仙女說,「現在照我說的做。把馬鬃纏在你的右手上,我會牽著它到水邊。跳下去,別害怕。我已經幫你恢復了說話的能力。當你到達對岸時,你就會恢復記憶,你會知道你是誰,你是什麼。」
然後,仙女牽著馬來到湖邊。
「現在跟你在一起了,祝你好運,」仙女說。
矮人催馬,縱身躍入湖中,不斷下沉,直到雙腳觸底。然後他開始向上浮,當接近水面時,矮人似乎看到一道閃爍的光芒。當他浮出水面時,他看到燦爛的陽光和眼前的青山,他欣喜若狂,因為他的視力恢復了。
但他看到的遠不止這些。他不再騎著那匹老馬進入湖中,而是騎著一匹駿馬。當駿馬游向岸邊時,矮人感到自己發生了變化,四肢充滿了未知的力量。
馬兒一踏上岸邊,便飛奔上山坡。山頂上,一面銀盾像太陽一樣耀眼,倚靠著一根直立在地上的長矛。
矮人跳了下來,朝著盾牌跑去,他看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一面鏡子中。
他不再是矮人,而是一位英勇的騎士。那一刻,他的記憶恢復了,他知道自己是科納爾,紅枝騎士團的一員,他也記起,讓他變得啞巴和畸形的咒語是靈樹宮的女巫施加在他身上的。
他將盾牌挎在左臂上,從地上拔出長矛,躍上馬背。他心情輕鬆地遊回湖面,再也看不見西海的黑色鸕鶿,只有三隻並排遊動的白天鵝一路跟著他來到岸邊。他到達岸邊後,策馬奔向大海,橫渡到岸邊。
於是他將韁繩甩到馬脖子上,駿馬疾馳如風,沒多久便馳騁在迷人的荒原上。馬蹄所到之處,青草花競相綻放,枝繁葉茂的大樹在四周拔地而起。
騎士終於來到了小屋前。他用盾牌柄擊打了三下,又用矛尖刺了三下。最後一擊之後,小屋消失了,小公主出現在他面前。
騎士將她抱在懷裡,吻了她;然後他把她抱上馬,跳到她前面,轉向北方,朝著紅枝騎士的宮殿而去,當他們騎馬穿過綠樹成蔭的地方時,每棵樹上的鳥兒都歌唱起來,因為籠罩在寂靜荒原上的寂靜永遠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