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始於突如其來的對話。

“瓦爾，親愛的，”母親對我說，她蒼老的眼中滿是擔憂，“有些事你必須知道。自從你父親離開我們之後，我一直不敢提起這些事。”
我從正在閱讀的書中抬起頭看著她，無法完全掩飾我的困惑。
“什麼事，媽媽？”
「我正在變老。你需要了解世事，這樣才能更好地應對自己的衰老。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只有親身經歷才能真正領悟。”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聽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努力直視她的眼睛。
在這個世界上，人們恐懼他們不了解的事物。我不希望你們在恐懼中長大。我希望你們做好準備。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稱我們為惡毒的壞女人。你們堅強有能力。我知道你們可以改變這個世界。你們的名字預示著你們的力量，你們的能力沒有極限。我們在這裡宣揚人人平等，但我們卻無法與其他人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他們害怕我們。
我合上書，轉身面對母親。她與我對視，抿了抿嘴唇，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媽媽，外面有怪物。學校裡老師警告過我們這些怪物。我該怎麼辦？”
「親愛的，外面的怪物跟你聽說的完全不一樣。真正的怪物就藏在人類自身之中。你必須努力阻止恐懼吞噬你，把你變成怪物。因此，我送你踏上旅程。這是你唯一能明白真相的途徑。”
母親從身後掏出一個小皮背包，輕輕地丟到我的腿上。
「裡面有你需要的一切。我希望你把包裡的筆記本寫滿故事後再回來找我，以便將來可以傳承下去。”

然後，我發現自己身處屋外，彷彿被遺棄了一般。我沒有哭，也沒有回頭。我違背本能，穿過附近的一片森林──因為在學校裡，老師講過森林裡住著許多怪物的故事。我走了不到半小時，就聽到灌木叢裡傳來一陣微弱的嗚咽聲。我循聲而去，撥開一根粗大的樹枝，發現一隻小狼正渾身是血地躺在那裡，鮮血染紅了周圍的樹葉。小狼的肩膀上中了槍，她抬起頭，用哀求的眼神望著我。除了教科書上那些齜牙咧嘴、兇猛無比的狼的圖片之外，我從未見過真正的狼。而眼前的這隻狼，看起來一點也不兇猛。
「救……我……」狼嗚咽著，眼神變得呆滯。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那隻動物，穿過森林，大聲呼喊著附近是否有人可以幫忙。突然，我眼角瞥見一個黑影從樹叢中閃過。我轉過身，朝著那個身影喊了一聲。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焦急地走了過來。她看了一眼我懷裡的動物，立刻衝上前去，把手放在狼的肩膀上。她剛把手從狼的肩膀上移開，傷口就消失了。狼從我懷裡跳了出來，低下了頭。
「謝謝你們的好意，」狼對我們說，然後飛快地跑進了森林。
前來幫忙的女孩轉過頭去，不肯與我對視。她從跪著幫助狼的地方站起身，開始朝著遠離我的方向走去。
「等等！」我喊道，她停了下來，仍然背對著我。 “你是誰？”
“沒關係。你可以忘了你在這裡見過我。”
“但為什麼？”
女孩轉過身來面對我，我看到她半張臉──原本被頭髮遮住──嚴重燒傷。
「你不怕我嗎？」女孩終於抬起頭看向我，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真誠。
“我為什麼要怕你？”
“我……我是個女巫。他們追捕我們很多年了。”
「我為什麼要害怕？你剛才還幫了那隻狼呢。我媽媽教導我，即使不懂也不要害怕。”
女孩臉上閃過一絲微笑。她走近我，伸出了手。
“我的名字叫米涅瓦。還有，請原諒我的外表。即使沒有魔法，別人也害怕我，因為我的外表看起來很可怕。”
“我一直認為應該根據一個人的行為而不是外表來評判他。順便說一下，我叫瓦倫蒂娜，簡稱瓦爾。”
「我希望更多的人能像你一樣。你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躲避一個獵人。我想那隻可憐的狼就是因此受傷的。那傢伙從我小時候就一直追殺我。”
突然，她的目光轉向我身後，咯咯地笑了起來。我轉過身，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剛才那隻狼正拖著我的背包朝我走來。
「我想你之前把它掉了。我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她說話的聲音有點含糊不清，因為她嘴裡叼著包帶。
我跪下來，撿起了背包。
「你喜歡別人搔你的頭嗎？」我脫口而出，還來不及思考自己說了什麼。 “我……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不想顯得有失身份。”
那隻狼抬頭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我伸手想搔搔它的頭，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從我的手下迸發而出，把我震得後退了幾步。等我的眼睛適應了光線，狼的身影已經變成了一位銀髮銀眸的老婦人。她穿著一件和狼皮毛一樣的皮毛外套。
「我被困在這個身體裡好多年了。說實話，我真沒想到自己還能變回人類。我以前可以自由穿梭於人與人之間，但自從被詛咒後，我就一直被困在這個身體裡，直到一個凡人像尊重其他人一樣尊重我。我是斯特拉。”
我和米涅瓦做了自我介紹，並講述了各自的經歷和背景。米涅瓦解釋說，曾有人試圖放火燒毀森林，以消滅居住在那裡的女巫。她試圖撲滅大火，卻被抓獲並被誣陷為縱火罪魁禍首。她僥倖逃脫，此後便致力於恢復森林的生機。
史黛拉接著講述了她如何努力打破人與獸之間的隔閡，以便和平共處，結果卻被一個特別敵對的術士詛咒變成了野獸的形態，以此向她表明人類永遠不會尊重野獸。
我承認自己沒有什麼驚人的經歷可以補充，只是說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和母親，因為他有一天去釣魚，之後就杳無音信，據說他還遇到了海妖。米涅瓦咬著嘴唇，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米涅瓦？」我試著與她對視。她終於看向我，眼神中流露出和母親一樣的擔憂。
“如果你想知道你父親發生了什麼事，我想你或許應該去問問警笛聲，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這個消息。”
“我已經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他們在哪裡？”
史黛拉的目光在米涅瓦和我之間來回游移。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可以帶你去，」史黛拉說著，目光仍然停留在米涅瓦身上。 “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好面對可能發現的一切的準備。”
「你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嗎？」我問道，感覺有點措手不及。
「塞壬和我們很像，我們都覺得自己不被理解，不過，她們的道德觀和我們不太一樣，」米涅瓦匆匆回答，仍然不肯回頭看我。 「我也可以去。反正你們也需要我，除非你們打算把她們帶到水面。”

我們一起向海邊走去。史黛拉變回狼形，跑在我們前面警戒，防止有獵人出現。最後，我們到達了海岸。史黛拉在森林邊緣停了下來，抱怨說她討厭沙子卡在腳趾縫裡​​的感覺。米涅瓦從沙子裡挖出一個貝殼，用它舀了一些海水。她對著海水吹了一口氣，吹出一個很大的泡泡，然後把泡泡吹到我的頭頂上。
“好了，”她說，“現在你可以在水下呼吸，直到你再次浮出水面。”
我縱身躍入水中，不知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自從父親過世後，我就沒遊過泳，所以花了些時間才適應水下游泳。我朝著一個模糊的影子游去，很快就意識到那是一艘沉船的輪廓。靠近後，我看到許多長著細長魚尾的女子在船周圍遊動。其中一個向我遊來，目光銳利地盯著我。她每隻手都長著長長的爪子，容貌十分美麗。她的魚鱗一直延伸到腰間，珍珠般的肌膚在海水中彷彿閃閃發光。
「你想要什麼？」女人嘶嘶地說，每說一個尖銳的字眼，她就靠近一步。
「我想知道我父親發生了什麼事。」我直視著那個女人的眼睛，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恐懼。
「我怎麼會知道你父親發生了什麼事？」塞壬瞇起眼睛，用爪子指著我的喉嚨。
「我父親當時正駕船在這附近航行，他和船員們就失蹤了。」我回答。這時我才注意到周圍到處都是骨頭，有些半埋在沙子裡。 “是你殺了他嗎？”
「哦，他活該。」女妖翻了個白眼，但仍然用她那利爪般的手指指著我的喉嚨。
“他究竟做了什麼才該死？”
「他是個骯髒的龔人。他和他的同夥都一樣。他們一看到女人的身體就『控制不住自己』。他們像對待牲畜一樣對待我們！他們真是卑鄙無恥。告訴我，你有沒有註意到你父母之間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我想起了那天我撞見父親站在母親身邊，她鼻血直流，眼睛腫脹的情景。那時我才意識到，父親離開後，母親顯得多麼輕鬆自在。海妖似乎察覺到了我眼中的細微變化，她放下了手，用一種更真誠的眼神看著我。我突然明白了母親所說的「恐懼能把人變成怪物」是什麼意思。
「我……我真的很抱歉……」我喃喃道，目光垂了下來。
“拜託，不要為別人的行為開脫。我更希望你能幫助改變這些態度。”
我抬頭望著海妖說：「我相信人性本善。只有當恐懼佔上風時，我們才會屈服，最終變成怪物。我們必須認清自己的界限，尊重他人。我的父親害怕海裡的怪物，最終讓恐懼將他變成了怪物。我絕不會為他的行為開脫。相反，我會努力減少人們對未知的恐懼。」
美人魚笑了。 「你讓我重拾了對你們這一族的信心，姑娘。在此之前，我們竭盡全力保護水手們免受惡劣天氣和其他不幸遭遇的侵襲。在那之後，我們開始擔心所有人類都一樣。”
“我希望這能改變你的想法。”
「我會把你的善行告訴其他人。給你。」美人魚潛入水中，從下面的沙子裡叼起一顆珍珠，放在我的手裡。 “如果你捏一下這顆珍珠，就能被傳送到這裡。隨時歡迎你來。不用擔心呼吸，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我剛出海，頭頂的氣泡就如米涅瓦所說的破裂了。她站在岸邊等我，臉上帶著微笑。
“很高興看到你還活著。我知道如果有人能跟他們講道理，那肯定是你。”
我輕笑一聲，“謝謝，我想是的。我覺得我應該回家陪媽媽了。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外面天都黑了。”
「讓我來吧，」米涅瓦說著，在口袋裡摸索了一番。她掏出一個小瓶，裡面裝著閃閃發光的粉末，然後抓出一小撮。 “閉上眼睛，想像你想去的地方，你就能到了。”
我閉上眼睛，想著我家前門的樣子。突然，一陣風吹過，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家門口了。我從地毯下摸出鑰匙，打開門就進屋了。
「媽媽！」我喊著，跑向她的房間，發現她躺在床上，床頭櫃上放著一塊沾滿鮮血的手帕。
「你的探險之旅怎麼樣？」母親問道，說著說著，她猛地咳嗽了一聲，把臉埋進手帕里。
我把我遇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她，小心翼翼地粉飾了海妖告訴我的關於我父親的事情，然而我母親的眼神表明她已經知道了。
你有沒有遇到仙女？
我搖了搖頭，母親吹了一小段口哨，隨即又劇烈咳嗽起來。片刻之後，三團小光球飛進窗外，在我眼前幻化成三個女人。
「蘇珊娜、羅莎娜和莉莉安娜。」母親介紹這三位仙女。她們聽到名字都低下了頭。 “你小時候，你父親出海的時候，這三位仙女幫我照顧你。”
我們每個人都和我的母親聊了幾個小時。仙女們分享了我童年的故事，也分享了我之前幾代孩子的故事。我們一直讓房間充滿輕鬆愉快的氣氛，直到我的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仙女們幫我把她埋在花園裡。

自從那意義非凡的一天以來，歲月已經過去多年，現在我也有了屬於自己的故事，可以講給我的孩子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