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一個女孩。她笑容溫柔,心地善良,笑聲活潑動人,與她的機智一樣令人著迷。在人生中,她很可能穿著一件褪色的舊裙子,一雙破舊縫補過三次的襪子,一條沾滿草莓漬的圍裙,以及一件騎馬斗篷。但她衣著的款式、形狀和顏色,並非我們這位小主角所關心的細節,我也不想去在意。這位小女孩最在意的是清晨花園裡的陽光,是微風拂過她紅撲撲、長滿雀斑的臉頰,讓她在參天大樹的頂端飛奔,是偷偷從媽媽廚房裡“順”來的草莓的美味,還有她最愛的那匹馬沉重而有節奏的蹄聲。
在一個陽光明媚、微風習習、生機勃勃的春日清晨——那一年難得一見的清晨——女孩的母親決定是時候讓女兒獨自闖蕩了,擺脫母親無微不至、時刻關注的目光。母親深知,如果女孩想要真正成為自己,就必須先去發現和了解自己,遠離那些最愛她的人的影響和監視。雖然家人會永遠在身邊提供建議和支持,但女孩也該是時候為迎接成年女性的種種挑戰和喜悅做好準備了,而且要以她自己的方式去經歷這一切。
正是懷著這樣的智慧,母親才讓女兒踏上了一段意義非凡的旅程——儘管在女孩看來,這趟旅程起初顯得平淡無奇——從林邊的家出發,一路前往位於森林深處的祖母小屋。於是,女孩披上斗篷,騎上駿馬,出發了。她心中既有一絲疑慮,又渴望冒險,這種渴望壓倒了所有的不安。旅程伊始,她還在家附近,只是沿著小路緩緩地、若有所思地小跑著,速度和母親一直以來限制她的那般穩定而單調。然而,當老房子遠遠消失在視線之外,馬蹄聲也遠去之後,女孩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跑得更快、更大膽一些。少女第一次使出渾身解數,運用她作為一名初出茅廬的女騎手所能調動的一切力量和技巧,引領著她的駿馬從謹慎的小跑逐漸過渡到輕快卻略顯不穩的慢跑。起初,少女只能緊緊抓住馬匹,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因為她對這匹馬既陌生又恐懼,害怕它那強大而無情的力量。但漸漸地,少女恢復了意識,重新掌控了馬匹,她調動腿部的每一塊肌肉,運用頭腦中的每一種方法來引導、配合和駕馭她的馬匹;最終,她駕馭著駿馬,邁出了自信而沉穩的疾馳。
儘管女孩們很享受騎行的活力和激情——更不用說隨之而來的全新獨立感——但這位年輕的騎手最終還是被迫放慢了速度,就在這時,她偶然發現了一個小池塘,池塘四周都長滿了誘人的紅色漿果。
這些草莓是她見過的最熟的,圓潤飽滿,色澤誘人,甜美得幾乎要溢出來。女孩忍不住下了馬,立刻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她輕輕咬了一口柔軟芬芳的果肉,突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採摘草莓——從藤蔓上摘下來,而不是從果殼裡拿出來——正因如此,這草莓才更加香甜多汁,更加誘人。於是,女孩毫不猶豫,也毫無愧疚地摘了起來,吃個不停,直到心滿意足。畢竟,媽媽和奶奶都不在身邊,沒人會責怪她貪吃,也沒人會怪她輕率的行為。然而,在無人干涉的情況下,她並沒有過度放縱,吃飽喝足後,她便舒舒服服地躺在涼爽柔軟的草地上,心滿意足,昏昏欲睡,輕輕地吮吸著指尖上殘留的果肉。
換作其他任何場合,她或許都會因為弄髒裙子、因為肆無忌憚地躺在裸露的土地上而受到責備。但在這難得的獨處時光裡,她斜倚著,四肢舒展,大片裸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起紅暈,佈滿雀斑。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蜜蜂低沉而穩定的嗡嗡聲。它們在她頭頂盤旋、飛翔、搖曳,默默地為花朵採蜜。女孩驚訝地凝視著它們,此前她總是被這些小傢伙嚇得魂飛魄散,甚至被它們煩得落淚——此刻,她第一次真正欣賞到它們對工作的執著,它們對花朵的細緻入微的照料,以及它們纖細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上柔軟的絨毛。
她越是感到平靜,越是對這個世界以及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感到無比滿足,眼皮也越沉重。她幾乎已經進入了夢鄉,沉醉於蜜蜂的鳴叫、草莓花的芬芳,以及身體中一種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愉悅感;這種感覺常常伴隨著一些不熟悉、奇特,卻同樣令人愉悅的運動。一聲輕柔而急促的嘆息從她微張的嘴唇間逸出,她的嘴唇此刻已被漿果染得通紅,散發出濃鬱的甜香。女孩雖然獨自一人,卻無比愜意。
或許原本是這樣,直到馬兒那刺耳而急促的嘶鳴聲讓她猛然起身。女孩飛奔出莓果叢,正好看見她珍愛的駿馬──她唯一信任的、永遠忠於她的夥伴──正以最快的速度朝家的方向飛奔而去。女孩思索著自己究竟是感到被背叛、受傷還是惱怒,她小心翼翼地掃視著愛馬剛離開的空地,想知道究竟是什麼驚擾了這匹如此強大的動物。就在這時,灌木叢中傳來了答案。
一個毛茸茸、肌肉發達、發出低吼的生物身影悄悄逼近,既令人恐懼又氣勢磅礴。狼齜牙咧嘴,耳朵緊貼地面,胸腔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黑曜石般的眼睛和墨黑色的皮毛在夕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女孩嚇得魂飛魄散,驚恐萬分,雖然恐懼讓她動彈不得,但她的大腦卻以三倍於平常的速度飛速運轉,瘋狂地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然而,在紛亂混亂、驚恐萬分的思緒中,有一個事實始終清晰地浮現在女孩的腦海中:狼並非天生好鬥,除非受到威脅或挑釁。她自己笨拙、瘦削、不協調的身形,絕非這生物敵意的根源。
就在這時,一個毛茸茸的、黑色的小東西飛快地從草莓地裡竄了出來,隨即停在了它母親蜷縮著身子、低聲咆哮的身後。女孩這才意識到自己把惡意誤認成了母愛,她的思緒不禁飄向自己母親,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家,她的母親會是什麼樣子。她滿懷愛慕地望著母狼和幼崽,即使在暮色漸沉的光線下,她也能看到小狼崽的皮毛和嘴巴上頑固地粘著幾粒草莓碎屑。
女孩深吸一口氣,決心完成前往祖母家的旅程。正當她轉身要走時,那隻狼突然向她靠近,用深邃而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著她。母狼沒有說話,卻給予了她只有母親才能給予的那種保護。女孩明白,從今以後,這隻狼會緊緊地跟在她身後;不是像捕食者跟踪獵物那樣,而是像守護者守護被守護者那樣,確保女孩平安到達目的地。
事情就是這樣。女孩勇敢地深入到日漸昏暗的森林深處,母狼和幼崽默默地、鼓勵地跟在後面,直到祖母打開門,慈愛地將女孩擁入懷中。女孩正在成長為一個女人,堅強、勇敢、聰慧,卻又受到無微不至的保護。能夠在先祖的森林中,平靜而堅強地成長,這讓她感到無比欣慰。
這就是童話故事裡美好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