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雷杜特航行到維內蘭
作者:JB Pravda
汽油便宜,瑪莎開著那輛老式卡車在她大約五十平方英里的領地裡穿梭。她把這片領地視為由她那磨損嚴重的子午線輪胎所標記,這些輪胎散發著如今已無關緊要的全天候駕駛經驗的氣息。輪胎上細小的裂痕裡閃爍著白色的斑點,那是前車主醉酒後故意在積雪上或不想要的混凝土路面上橫衝直撞,或是與塗著「禁止停車」字樣的路緣石發生碰撞的痕跡。這些堅固的路緣石抵擋住了不斷升級的進攻,在它們眼裡,那輛彷彿不知所措的、蜿蜒曲折的瀝青車,與它那被粗魯的男性炫耀行為磨平的、充滿侵略性的、旋轉著的、與路緣石顏色相反的路面,顯得格格不入。
她無法——也從未——將責任歸咎於那些被冒犯的城市邊界,因為她認為她那「令人厭煩」的輪胎的侵略性與男性氣質及其與生俱來的標記領地的習性有著過於密切的聯繫。她的流放至少為一位女性跨越愛因斯坦-羅森橋提供了概念驗證。這座橋的實驗性建造始於她對離婚判決書的嚴密摺疊,使得雙方的名字在紙面上大致呈180度角排列。這種需求催生了這項實地實驗,最終使她在1000海浬的距離上確立了象徵性鴻溝的另一端。如今,物理空間讓她得以在脖子上那塊狹小的空間裡(他曾是她痛苦的源泉,在《婚姻時代/個人版》上留下無數悲傷的故事)擁有一些精神空間,讓她可以在給編輯的眾多信件中盡情玩弄一些俏皮的雙關語:“煩人的”、“派對真是個甜蜜的夜晚,哦”,等等。她暫時拋開了那位編纂了粗略通用語言詞典的英國老先生的警告,那人告誡說,愛玩雙關語的人容易被人偷竊。跨越了相當長的時間和空間,這種跨越賦予了她力量,讓她能夠從天真爛漫的童年時代就開始的文字遊戲中獲得慰藉;瑪莎咧嘴一笑,她知道,當她玩雙關語時,她那47塊面部肌肉的運動就如同血肉之軀的力量:她從未見過的輪胎或過度充氣(即「對立的輪胎」)更需要放氣的口袋。
然而,她從少年時期就開始培養的那種癖好——那時她體驗到一種空虛感,她稱之為精神上的飢渴——如今卻似乎成了一種意想不到的獎賞,而這獎賞的語境卻十分奇特,因為最能描述她這種心境的詞根“redoubt”(避難所)的拉丁語詞根是:reductus/reducere,意為“通往秘密之地”。 「這算什麼獎賞啊,」她沉思道,這種想要了解詞語含義的成癮性需求,這些詞語支配著每個人的生活,甚至包括男人的生活;她的治療師似乎責備了她的冷漠,指出所有符號,包括詞語,都承載著記憶。
「只是提到或想到一個名字……那個傢伙,佛陀,他說你會變成你所想的……」西德用近乎虔誠的語氣勸誡她。彷彿在探索他那暫時的東方思維——「我剛才是不是挖到寶了?」——她回過神來——「哇,這個詞,它讓人聯想到重新與斷裂之物相連——他的名字叫西德,而且他確實有一顆善良的心……別說了! 」他問她是否還好,她強忍住想要就這個被誤解的詞語的尼克博克式詞源展開討論的衝動,只是微笑著說:“我想……我明白了,醫生。
就連她在市集買的金戒指,據說屬於附近海岸邊一座島上部落的巫醫——如今島上住著一群沒有羽毛的「雪鳥」——也能承載記憶。就連男人,尤其是一個年輕人,確切地說,還是個男孩,是的,他看起來足夠真實,至少像輪胎碾過地面那樣真實,很少輕柔……但他走過的地方,卻像赤腳踩在沙灘上一樣柔軟,溫暖的沙子包裹著他的……雙腳;飽經禿頭霜……他是不是也禿頂了?不,不是那個年輕人,是那個巫醫……我討厭這樣……太熱了,不適合想這些火熱的事情。她告誡自己,希望潮濕的空氣能蒸發掉那些轉瞬即逝的念頭,那些早已縈繞在她心頭的念頭,多虧了西德……“他……在哪兒?”,在她汗涔澇的腦袋裡——拍賣師用了那個西班牙語掠奪詞,如今它的土著居民的詛咒,他們的不速抗成性。她用頭巾輕輕一拂,似乎驅散了額頭後方那股令人窒息的氣息,這一次,她很高興看到自己腦海中的迷霧被籠罩,她選擇不去想那枚金戒指是否已經承載了他們奄奄一息的記憶,不知怎的就成了她的。
至於她那艘吱吱作響的內陸小船所航行的那五十平方英里,那是她衡量自己「迪士尼世界」的標尺。在她獲得「耳朵」的第一天,她就得知,那是華特迪士尼那小小的、海洋般大小的世界的疆域。鑑於華特是她為數不多喜歡,甚至敬佩的迪士尼人物之一,那麼,這便是她個人冒險之地的面積。在她那片陸地上的「樂園」裡,她像迪士尼動畫裡那樣驅散了積雪,讓街道兩旁的路沿石不再粉刷成白色,也不再有那些眼神充滿疑問的禿頭怪人出沒。
從瑪莎那被葛藤侵占的葡萄園裡琳瑯滿目的「航海」用品來看,似乎住在那裡的人們也像沃爾特一樣充滿冒險精神——那天,一塊招牌上的字樣吸引了她以每小時10英里的速度駛來的注意。在鏽跡斑斑的郵筒上,用血紅色油漆寫著名字,那是附近一組郵筒中的一部分,這種郵筒常見於鄉村道路上,服務於分散的農舍。從周圍幾乎看不見的褪色郵筒來看,郵筒上的名字應該是新近塗上的。
「A. Hebbe」的字樣,以古老的英式風格繪製在米白色的三桅帆船主帆上,像商舖的招牌一樣懸掛著,在微風的吹拂下,漂浮在近乎熱帶的無形海洋上。一條土路通往她年輕時居住的那棟新英格蘭風格的木板房,人們稱之為「小屋」。瑪莎在臨時手寫的招牌旁“拋錨”,招牌上寫著可憐兮兮的雙關語“帆”,或許這又是一個指向那個“方向”的標誌……她年輕時那顆充滿希望的心選中了這個詞,它輕盈地承載著在她永遠年輕的空間裡悄悄漫遊的輕盈感,那裡充滿了曾經輕盈的生命碎片,以及它們曾經輕盈的生命碎片。那個“方向”,那個“拋錨”…靜靜地錨定,在無聲的潮汐震顫中。
少女時期的好奇心,如同打開她讀到過的隱藏寶藏的希望之鑰——“……遺失的畢加索畫作僅售5美元……”,這則半真半假的報紙報道,常常讓她想起,如果當時她在裡維埃拉海灘上,面對那個風流成性的西班牙人的搭訕,她會作何反應。他曾漫不經心地為她畫下珍貴的畫像,而潮水正湧向她,海浪的拍打聲如同她那顆曾經私密的、鮮紅的心臟如今在她胸腔中艱難地跳動著,如同沉重的心室搏動。 「你成為你的想法…」她再次感到燥熱,重新燃起的心跳漸漸平息,她不再去想店主可能是巴勃羅才華橫溢的年輕親戚,而只是一個騙子或扒手,畢竟郵箱/男用信箱上賣家(水手?)的名字是用古英語字體寫的。自從那天晚上在舞廳裡,那個水手粗暴地把主桅杆插在船中央,給了那個水手「絕對」的自由之後,她就一直對她那顆非凡的心深處那個誘人的角落保持著警惕。 「該死的象徵!」她心不在焉地抗議著,那復活的場景如同古老的木頭碎片般撕裂著她隱秘的空間,她仍然寧願把那個人看作是她“可能的巴勃羅”,穿著七分褲和吸水性強的橫條紋法式水手毛衣,用海綿擦拭著激情的海洋果實。她曬得通紅的臉龐很好地掩蓋了她對那塵封已久的性暗示的羞澀反應,她準備與這位可能成為她「巴勃羅」印記的人見面。她那張被紅旗籠罩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與其說是對如此罕見發現的期待,不如說是她那原始而敏捷的思維在進行反問:究竟是誰能夠成功地暗示——更確切地說是推斷——任何事,尤其是性方面的暗示,而他們自己早已了然於心。這,這抹微笑突然變成了一種青春洋溢的喜悅,截然不同,也格外引人注目;並非是那種從粗糙的木匠手中輕易推斷出來的,那種木匠的手曾在她那座城市裡粘稠的休閒場所的淺水中搭建過最臨時的碼頭。不,不,這,這雙手,是她佛祖召喚而來,是「挖掘」出來的,是立體的,是純真的,是從遠處,在近海,沒有星辰的照耀,屬於另一個更年輕的人,在那個靠近青春期的海岬上。
當承載著記憶的「手」這個字眼在她潛意識中如今孤寂的岸邊飄蕩時,她那青筋暴起、皮膚薄白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船上鐘形的門環,並把它當作陸地上的工具來使用。瑪莎認出,這聲音和她家門上的貓眼蓋板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告訴她有人注意到了她,儘管這注意到是用某種奇特領域無形的貨幣進行的。
「餵……」門的主人似乎與圓頂門同步地發出吱嘎聲,兩者都不再是封閉的書本,它們磨損的裝訂看起來同樣古老而褪色,既在那裡又不完全在那裡,就像時間的侵蝕,在陽光照射下的書架上,瑪莎有時難以辨認的意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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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到了那座島嶼,據說在議會篝火旁,島嶼的名字與她同名——“Murrtuh”,因為當地人的語言中沒有白人的“th”音,而瑪莎,是被稱為戈斯諾爾德的英國人的女兒。
他的出發地被這些英國人稱為“無人之地”,但這與此截然相反。他劃著獨木舟,駛離了他母語中那片土地的名字--諾佩(Noepe),用他族人的語言來說,就是「大海中央」。他的祖父曾警告他,這些祖先的土地如今被白人稱為“公爵領地”,是他們遙遠國王的微型王國,而那國王的領土卻總是莫名其妙地不完整,而且還在不斷擴張。他們把一塊三色方布掛在一根高高的桿子上,每天把布放到桿子上時,都會用他們稱為大砲的東西發出隆隆的雷聲。
但雷聲從未熄滅過他心中的光芒,而雷鳴的伴奏反而助長了這團火焰,即使遠離家鄉,這團火焰也始終燃燒著。儘管祖父言傳身教,這團火焰依然熾烈,即便他們之前也曾用過其他白人的語言來到這裡,比如文蘭(Vineland);年輕人知道,那些取名的人只是普通人,他們或許是貧瘠的種族,或許是因為思念故土和愛人而悲傷,儘管他們手持鋒利的寶劍——他們並沒有留下。這些白人,英國的男男女女,一定是留下來的,這一點他從心底深處也明白,那股被激發時在他胸膛裡怦怦跳動的、如同液體燃料般的力量,那也是他內心深處的閃電之源。為此,他感到一絲欣慰,儘管他的族人認為他愚蠢;他曾在英國人稱之為「蓋斯角」(Gays Head)的地方見過她,那個有著金色頭髮的年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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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抱歉打擾您了。」瑪莎喘著氣說。他戴著的眼罩既貼合又令人不安,彷彿在諷刺瑪莎這個她稱之為「旋轉世界」的私人世界——一個極盡誇張、自我膨脹的世界——她心想,這個世界的作者姓氏恰好是沃爾特的孫女喬伊斯的名字。如此理所當然的裝束竟然讓她感到驚訝,這讓她更加懷疑那條抓地力極強的子午線輪胎,正是它把她帶到了這裡,而不是她那五十英里範圍內的其他地方。
“哎呀,一點兒也不……你們是被邀請的,不是嗎?我叫赫貝,A船長,他們叫我,或者以前叫我;我猜你們會想看看我的貨色。”這幅漫畫鞏固了他在越來越被懷疑的清醒夢境中的地位,即使是“船長”迪士尼,D船長,也可能認為這是在可信溪上架起一座太遠的橋,而且正值洪水期。
她跟著主人來到廣告上所說的「帆船」的院子裡,注意到他走路一跛一跛的。她以為那條藏在牛仔褲褲腿下的滑稽假腿不過是個方便的棍子,他把整條腿折在膝蓋處,暫時放在裡面休息。要不是她透過褲縫看到他膝蓋/殘肢下面空空如也,那可真是讓他走路一瘸一拐的罪魁禍首,她恐怕早就被這假腿打暈了。客廳裡,那些盤旋在粗糙立柱周圍的精雕細琢的藤蔓,彷彿是一艘船的前甲板,空氣中瀰漫著雪鬆的香氣,用木桶捆紮的木條代替了普通的橫梁。誇張的葡萄藤葉被巧妙地向外雕刻,彷彿有一股無形的推風迫使它們像風帆一樣飄動,地板也隨之吱吱作響,感覺像是在左右搖擺,而他跛行的腳步聲卻與這種搖擺略微不同步。
「呃,先生,船長,我想我應該挪一下我的卡車,它可能擋住了其他人掉頭。」還沒等對方回答,瑪莎已經走出了入口,她像一艘小船一樣,扛著卡車越過淺淺的門檻,鑽進了卡車裡。她正要離開,卻被四驅卡車後輪急促而又略帶女性特有的空轉聲打斷了。瑪莎檢查後軸,發現它被一株葛藤纏住了。她知道這種日本植物以蔓延迅速而臭名昭著,在她居住的南方,它被稱為「一分鐘一英里」的藤蔓。她的祖父曾經告訴她一個在她看來離奇古怪的故事:1876年,日本人故意將葛藤列入費城百年博覽會,以此報復美國人強行打開日本國門。她現在不禁懷疑,這個水手型人物,甚至是她曾經遍布藤蔓的故鄉島嶼上的英國殖民者戈斯諾爾德船長,是否與有罪的佩里海軍上將有著某種聯繫。
「太陽已經升到桅杆頂了。」主人對她擔心卡車被纏住一事只說了這麼一句,手裡舉著一個錫杯。 「酒精,控制住它們最有效的辦法,該死的藤蔓,你很快就能脫身,我親自試試,小姐;我們去院子裡吧?」他自信地示意她走下幾級台階,彷彿要上岸,然而,她的思緒卻徒勞地告訴她的雙腿,那將是通往另一個未知彼岸的未知彼岸。
太陽確實接近正午的最高點,它的光芒照亮了一片像海盜的戰利品一樣的東西,散落在俯瞰著一片看似沒有岸邊的大水體的懸崖狀海岬上,也許是個湖,也許是眼前的景象太過模糊,也許是她的眼睛太過迷濛,所以無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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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裸露的棕褐色皮膚閃閃發光,讓她誤以為他是某種海洋生物,正從這片波光粼粼的海水和泡沫中浮出水面,彷彿在混亂中臣服於某種海洋哺乳動物的皮革般皮毛之下——或許是一頭鯨魚幼崽——她想起父親的航海經歷,它們就在那附近繁殖產仔。只有他手中那根木槳,此刻正劃破海灣的水面,激起轉瞬即逝的漩渦,才顯露出他作為人類製造工具的痕跡。
獨木舟擱淺在幾塊光滑的大石頭之間,船上的人小心翼翼地彎腰躲在一塊石頭後面,目光被她金棕色頭髮上那抹如同星光般閃耀的光芒所吸引,就像那光芒曾將她的目光引向大海一樣,也落在了他被海水侵蝕的、佈滿皺紋的皮膚上。隨後,年輕人顯露出真容,半裸著身體直立著,緩緩地將腳印印在濕潤的沙灘上,跪下來,將一個編織的籃子放在他從小就知道的、潮水無法觸及的最遠處。籃子裡裝著各種色彩鮮豔的物品,掩映在春意盎然的藤蔓之中。他朝她瞥了一眼,露出一口白牙,牙齒閃閃發光,如同她聖經中天堂的珍珠門。然後,他回到獨木舟上,與此後的第二任愛人再次結為夫妻。
她回頭望去,見監護人正忙著採摘野花,瑪莎便冒險走到海灘邊,發現了一個用當地藤蔓精心編織的籃子。幾百年前,來訪的北歐人就曾記錄下這種藤蔓的豐富品種。籃子裡裝著一些花,她在島上度過的四季中從未見過。最奇特的是她父親那艘船的木雕,其精細程度,她只在博物館的海事奇觀展瓶中見過,而這些奇觀往往包括所謂的「美人魚骨架」。
那天晚上,她把這件器物拿給父親看。父親驚嘆於它的精緻,卻又對它的來源感到困惑。 「我想,這一定是其他探險家在這片水域遺失的吧。」他原本希望勸阻她不要相信那些關於當地魔法的傳說,儘管他確信這件器物正是他自己船隻的精確複製品,只是船尾甲板上刻著她名字的地方用的是一種不知名的語言。瑪莎感到困惑,但也欣喜不已。無論這件器物是如何落入她手中的,它的確是一位探險家留下的,那位探險家曾駕駛著他的船隻駛過遠方的水域,雕琢出這尊木製偶像。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她內心深處的防波堤之下,這是來自一位令她感到無比奇妙的贈予者的實實在在的禮物。就在那天,她想起了父親的朋友沃爾特·雷利曾讚揚過的那部戲劇:
「羅密歐:
若我用我最卑微的手褻瀆神靈
這座神聖的殿堂,其溫和的懲罰是這樣的:
我的嘴唇,像兩個羞澀的朝聖者,準備站立
用溫柔的吻撫平那粗糙的觸感。
茱麗葉:
好朝聖者,你太虧待你的手了,
其中體現了彬彬有禮的虔誠;
因為聖徒的手,朝聖者的手也會觸摸到。
手掌相觸是神聖的掌心之吻。
羅密歐:
哦,那麼,親愛的聖人,就讓嘴唇做雙手能做的事吧;
他們祈求,求你應允,免得信仰變為絕望。
茱麗葉:
聖徒不會移動,但會為了祈禱而施以恩惠。
羅密歐:
然後,在我祈禱生效期間,請不要動彈。
因此,我的罪孽,經由你的唇,得以洗淨。
茱麗葉:
那麼,就讓我的嘴唇承受它們所帶走的罪惡吧。
羅密歐:
你口中竟吐出罪惡?哦,甜蜜的誘惑竟如此誘人!
讓我再次犯下我的罪。
茱麗葉:
你的吻技一絲不苟。
年輕的瑪莎轉向父親問道:“父親,那麼我們應該給這艘船命名,以免它在航行中遭遇不幸。”
「你真的樂意這麼做嗎?那麼,以女王陛下授予我的權力……」他輕笑一聲,示意瑪莎,遞給她一個想像中的瓶子。
「我為你命名…HMS…祈禱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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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尋深,甚至更深,大海總是先索取後給予,所以,請你們,為了我卑微的守財奴身份,我必須從你們這些沒有海洋的錢幣中取走,才能放棄這些沒有土地的饋贈。」瑪莎的思緒此刻牢牢地落在了潛在交易的堅實土地上。
這個籃子多少錢?
“那個老物件,為什麼不出售呢?它只是用來存放像這些牙雕之類的東西的。”
瑪莎對人類曾經對最仁慈的哺乳動物同胞犯下的駭人屠戮的殘餘毫無興趣,除了梅爾維爾筆下那個陰森恐怖的十一月,以及他幾乎親身經歷的屠戮靈魂。她祖父在拍賣會上以極低的價格購得一本初版,當時這本書還鮮為人知。這本書讓她接受了莎士比亞式的啟蒙,其中彌爾頓式的失樂園情節令人難忘,而瑪莎筆下那個奇特而迷人的人物——塔什特戈——更是讓她印象深刻。塔什特戈是瑪莎葡萄園島的土著居民,他的族人稱這座島嶼為諾佩島。每當她把這個陌生的字念成英語化的「nope」時,她總會不由自主地微笑。那時,她少女般的想像力,就像現在一樣,總是把這想像成塔什特戈對白人擅自闖入他島嶼的回應。
「那艘木船,以前是不是裝在瓶子裡的那種?」儘管周圍擺滿了各種木雕小擺件,她的目光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它的小巧。就在「塔什特戈」這個名字如同從佛洛伊德發現的深不可測的地下世界湧現出來的那一刻,她的潛意識輕易地發現了它。她不自覺地指向的手指微微顫抖,當那艘小船被瑪莎捧在手心裡時,她的手指也停止了動作。瑪莎緊緊地握著它,彷彿在默默祈禱,因為她沒看到船尾刻著什麼清晰的名字。
她意識層面的補充性覺察閃爍著友好而又陌生的顫栗,一陣顫栗讓她猛然回過神來,脫口而出:“郵筒上用紅色油漆寫著的名字……”
「哦,是的,這是一種玩笑,你知道,我的船友們叫我斯塔布,你看,」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展示台上拿起一根拐杖,拍打著他的義肢。 「他們覺得大多數人,包括郵差,你知道的,現在都不記得斯塔布了,但我們肯定會記得那位老船長;嗯,他們都是扒手,滿腦子都是你們所謂的雙關語,你看,他們決定叫我『A. Hebbe’,因為他追捕白鯨,他的名字叫亞哈,來自古老的聖經,你看,那個被耶洗別引誘毀滅的希伯來國王,耶洗別就是今天人們談論的同一股邪惡力量,”她的主人面色蒼白得像鬼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著,但瑪莎的注意力只集中到他身上,她現在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在和二副斯塔布重遊科德角,斯塔布是「裴廓德號」上那個面無表情、死不瞑目的宿命論者;她一心想著他,以至於沒有註意到自己身處他那艘並不笨重的捕鯨小艇上,正靠近一頭不幸的灰鯨,而這頭鯨魚正被那艘溫柔的手穩住船上唯一的捕鯨。
「太陽已經高高掛在桅杆頂端了,不是嗎?」瑪莎想起了他吹捧的馴服藤蔓的辦法,以及那藤蔓是如何纏繞著她的卡車車身,以及她的心智,她的心智現在完全被纏繞著,就像纏繞著藤蔓一樣。
「親愛的姑娘,請允許我這個老夥計提醒你,太陽永不落山,永遠照耀著時間和空間——落山的是我們,日復一日地旋轉,我估計速度有上千節;那麼,現在,請允許老斯塔布給你倒上一些這葡萄園最珍貴的佳釀,像郵遞員郵箱上我的名字一樣紅,它是那樣放鬆的燃料——我真的很放鬆。
瑪莎的錫製酒杯看起來嶄新如初,彷彿剛從融化的模具中流出一般,裡面盛滿了史塔布葡萄藤釀造的奇特葡萄酒。這時,她瞥見史塔布脖子上掛著一尊玉佛,此前她一直沒注意到。她想起心地善良的老西德,不禁微笑起來,並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他在這裡,對吧?”
史塔布露出了那種笑容,彷彿他早已洞悉一切,一切或多或少都是命中註定。那麼,何不從那本古老的書中找到慰藉呢?書中告誡世人,在永恆烈日之下,世間萬物皆無新生,如同時空般命中註定的伴侶,即便彼此不願,終將重逢,再次與你相遇,而他,那份舊日的愛情,也將再次燃起。這一切,都源自於他那無聲的微笑。
瑪莎從船長椅上站起身,向下走了一小段路;她停頓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坐在那裡,注意到自己穿著一件及踝的格子夏日連衣裙,上麵點綴著精緻的蕾絲。她起初小心翼翼地站著,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映照在閃亮的錫製座椅上,然後走到與水邊沙灘相鄰的山坡邊緣。
他裸露的棕褐色皮膚閃閃發光,以至於她的目光將他誤認為是浮出水面的居民,而這浮出水面的正是酒杯上的光澤,這讓她徹底臣服於他微笑嘴唇周圍起伏的肌肉,她赤腳跳到他現在站立的沙灘上,他伸出的手中拿著一根藤蔓狀的祭品。